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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的阅读经验中，能将父母不再相爱，最终分开，这种对孩子来说等于是天塌下来的大事，写得浪漫又忧伤的，唯有女作家陈丹燕了。 她的那本《我的妈妈是精灵》以小学生陈淼淼为主人公，记录了她如何在家庭的变故中长大，最终放手让妈妈离开的过程。 陈淼淼有一个幸福而平常的家庭，爸爸是外科医生，“就是那种拿了一把刀杀人家肚子来养活我和妈妈的人”，妈妈是插画师，自由职业，每天在家里工作。在一个傍晚，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了，妈妈误喝了爸爸的黄酒，变成了一个蓝色的的影子，陈淼淼终于知道了父母精心掩饰了十几年的真相，她的妈妈不是人，而是一个精灵，来自另外一个空间。 身为精灵的妈妈，和很多精灵一起，是因为寻找爱才来到人间。他们黄昏的时候，站在树叶上歌唱，没有缘分的人们是听不到的，自以为是树叶被风吹得呜呜响。能听到的人，“要么是诗人，要么是想要爱上什么人的那种心里寂寞的人。” 妈妈就是这样爱上的爸爸，没有重量的精灵要爱上一个人才能获得重量，变成人。他是一个医学院的学生，却在写很多现代主义的诗歌，他好似听到了精灵们的歌声，若有所思，抬起头迷惑地看着在风里抖动的树叶，脸上“没有那种生怕自己吃了亏的样子”，妈妈喜欢这样的干净的脸和目光，“迷惑就是一种感情，它们会像箭一样像我们的心扎过来，然后，我的心就会有一些黏黏的东西流出来，把感情一点一点地黏住。” 没等到陈淼淼在获知妈妈是个精灵的兴奋劲中过去，爸爸却宣布了一个骇人的消息，他和妈妈要离婚。陈淼淼不明白，离婚总要吵架的，或者有一个人爱上了别人，可他们家里不是这样，“我的爸爸妈妈没有吵过架。” 爸爸说一切都是假装的，他们是在演戏，早就商量好了，到陈淼淼知道妈妈真相的那一天，他们就离婚，因为爸爸说，“他不想和一个不是真正的人在一起生活一辈子。”爸爸很久之前便和妈妈分居，单独住在沙发上，只是陈淼淼完全没注意过。 陈淼淼不想让父母离婚，因为她的好朋友李雨辰就是离婚家庭的孩子，和爸爸在一起生活，跟没人管的孩子一样，很瘦很脏，她不要自己变成那个样子，被人同情和可怜。妈妈也不想，离婚是爸爸一个人的意思。 妈妈还爱着爸爸，“当一个人的老婆的意思，就是他怎么想，我也怎么想，我们是连体人，想的东西都一样，而且你还会为他的想法骄傲。这也是我最喜欢的。” 一想到这个完整的家要不完整了，精灵妈妈只能回到自己的家乡去，陈淼淼就非常难过，她还不懂得如何应对失去，也没有真正经历过，“它真的是很大很大的悲伤，像一个湖一样，我沉在里面，没有人能救我。”爸爸叫她不要管大人的事情，“你只要相信，我是你的爸爸，不会害你。” 怎么能不管呢，陈淼淼无法理解这种逻辑，“我家就要散伙了啊！”她去找李雨辰，李雨辰从自己的经验告诉她，“你不要同意。随便怎样也不同意，要不然就会像我这样。”李雨辰说一对夫妻离婚了，总是孩子最倒霉，“孩子永远也找不到两个人，可以真的像自己的爸爸妈妈一样。” 李雨辰根据自己的研究结果，让陈淼淼装病，促使父母和好。结果失败了，她身体太好，折腾了一晚上都没病。她又试着学坏，抽烟，要钱，买很酷的衣服，直至夜不归宿。爸爸终于害怕了，“你什么也不用再干，我再也不提离婚这件事，我保证永远不提。” 陈淼淼觉得自己达到了目的，生活恢复了以前的样子。但有一点还是变了，爸爸开始毫不掩饰地住在沙发上，他们不需要再演戏了。他不再钻研业务，每天晚上都看各种影碟，都是那种打打杀杀、暴力流血的故事，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，“他的脸上有两条很深的皱纹，从鼻子那儿一直伸到嘴巴。看上去，好像刚吃了药，苦得直皱嘴巴。”他变得又老又苦了，是因为不能离婚而又老又苦的，陈淼淼觉得爸爸就像“大热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淇淋一样，很快地缩小下去。” 妈妈也心疼爸爸，她不说什么，只是看着爸爸的眼睛里就像带着眼泪。 陈淼淼很快又知道了妈妈的大秘密，精灵为了维持在人间的生活，就得找最凉的血喝下去，也就是小青蛙的血。爸爸不爱妈妈了，妈妈身上人的能量越来越少，只能不断喝最新鲜的青蛙血，这很可怕，爸爸也是看到妈妈的这一面，不愿意和妈妈一起生活下去了。陈淼淼也不能，她的爸爸妈妈终于离婚了。 妈妈要走了，她将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，把爸爸所有的衣服都洗了，皮鞋都打好了油，把陈淼淼18岁以前的需要穿的衣服都买好了，还买了一百双尺码不同的物资和短裤，“妈妈说有教养的女孩子应该穿白色的内裤。” 妈妈这一去，会变成伤心的精灵，精灵只有一种感情，伤心的就总是伤心的。“我知道自己不适合在人间，可我强求，所以我最后因为自己而伤害了别人，我心里真的是抱歉。” 这个故事真叫人悲伤，因为是生活中谁都不愿意发生，却躲避不过的挫折。精灵只是一个暗喻，每个人在爱上另外一个人的时候，都是两个世界的碰撞，如精灵降临人间，他们单纯热情，心里的感情像胶水一样将彼此牢牢黏住。只是，他们无法永远这样，不是一个世界的人，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和不同来打扰他们，不让他们好好地在一起。 人人都在改变，爸爸变得现实了，没有当初那样单纯，“他懂得在要紧的事情上，人也得通融一下，就是找出一种好的理由，让自己能够做本来觉得不应该做的事情。一般来说，大人比孩子聪明的地方就在这里，所以孩子看上去比大人坏，可大人比孩子虚伪。”妈妈也在变，精灵并不合适与人类相爱，就像妈妈爱上了不适合自己的爸爸，她强求，不愿意分开，却变得越来越被爸爸厌恶。 谁又都不是坏人，精灵妈妈为了女儿偷听了别的孩子的辅导课，爸爸就去买光了人家爸爸卖的货。“得了一件好事，你也总得为它付出些什么。爸爸觉得这样才是公平的。”连妈妈自己都说：“他不是恨我，而是不能和我一起过日子。”妈妈更是善良的，她会在接陈淼淼放学的时候，也替李雨辰背着书包，要是碰巧遇到卖葱油饼的女孩没有收摊，妈妈还会买三张葱油饼，一人一张，吃着回到家里，脸上都是葱油的味道。 陈淼淼叹息，孩子的生活可真不容易。是的，孩子的命运某一部分是由父母来决定，孩子并没有能力左右自己的命运。但成年人的生活又何曾容易了？相爱的人，走着走着，不知道怎么就不相爱了，即使是一个精灵，也无法勉强别人爱自己。 为什么两个好人却不再相爱，这是全世界最难的一道功课了吧？没有可怪之人，亦无处寻找原由。即使要分开了，提起来也会笑，因为是真的爱过呀，那些美好的回忆，就算是不爱了，也不能一笔抹煞。孩子和大人一样，都在努力试图阻止生活的变化，但对于已经溃变的心意，谁都无能为力。“魔法对许多东西都有用，就是不能真正影响一个人的心。” 不爱就是不爱了，爸爸说，就像一个人不能吃青椒一样，最最不能勉强。如果拒绝接受，结果就是，不想一个人痛苦，就得拿三个人的痛苦一起殉葬。陈淼淼觉得爸爸好可怜，她还不懂得什么是慈悲，只是在挫折中飞速长大，“所有爸爸妈妈离婚了的小孩全都是大人。” 是大人，就要按照大人的思路去解决问题。那就是即使是一个孩子，也要试着去接受命运，这无常的，谁都无法做出解释的命运。无论如何不舍，终将要学会放手。陈淼淼送精灵妈妈到车站，去回她的家乡，爸爸说，不要哭，否则精灵会走得痛苦。陈淼淼没有哭，不相爱了，不能继续生活下去，就安排好一切，尘归尘，土归土，让精灵回到自己的世界吧。 陈淼淼爸爸说过：“生活就是这样的，你以为是十全十美的事，却常常有你心里痛惜、可不能改变的缺陷。”人和精灵都要带着伤痛活下去，“高兴不高兴我不知道，但我可以开始新生活。”这复杂的人生，让陈淼淼一夜长大。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