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文 叶子禾 1. 我所有的朋友中，陆大师是文学造诣最高的，因为他写诗。 陆大师是在大一那年的圣诞舞会上注意到邓安琪的。当时我和陆大师作为学院记者团的新人，被派去学院的圣诞舞会拍照写稿，但是那天我忙着看节目，照片都是陆大师拍的。 当时还发生了一件特别丢人的事。一米七二的邓安琪在激情四射的音乐中跳了一段热舞，惹得美院一群热血的艺术男青年都奔到了舞台中和她一起舞了起来。我在一旁看的如痴如醉，陆大师拍拍我，“苏玉，你流鼻血了。”说完递我一张纸巾。 我一抹鼻子，还真是。 2. 美术学院里美女云集，但邓安琪一舞成名。加上她本身是长在南方的北方姑娘，温婉和豪迈集于一身，可谓是“静如处子，动如脱兔”，一时间就人气爆棚了，同时也成了美术学院的文艺骨干。 我和陆大师除了是记者团的好伙伴，还是同系的好同学，为了更好的并肩作战，许多课我们都坐在一起。陆大师文稿写得好，我们一起参加院里活动的稿子都是他写的，我则常常偷懒在一旁看着他写。也就是在这一点一点的相处中，我发现陆大师总是在写完稿子后，去邓安琪的主页逛一圈。 “你喜欢她啊？”我盯着他的电脑屏幕问他。 陆大师赶忙解释，没有没有，边说边关网页。 “喜欢也没用，追他的人在我们寝室楼下都排队拿号了，你要是去了，”我掰着手指头一数，“可能得到一百号以后了。” 这当然是夸张了些，但追邓安琪的人实在太多了，多到我感觉我们寝室楼下总是自行车堵车。 3. 大二时，我和陆大师同时成了记者团的正副团长，带着一群新招来的学弟学妹去桌游店联络感情，大家玩最简单的UNO ，惩罚是最大众的真心话大冒险。陆大师输了后，一向文弱的陆大师竟然选择了大冒险。 我知道陆大师对邓安琪有点意思，故意说，“我指定一个号码，陆大师你打过去和对方表白。” 这个早就被玩坏的大冒险项目，得到了所有爱好八卦的学弟学妹的一致同意。 电话打通后，陆大师说，“邓安琪，你好，我是陆南辰，我要给你写一百首诗。”说完没等邓安琪回话，就挂了电话。 本以为平时文绉绉的陆大师能说出个文采飞扬的表白词，没想到最后是个干巴巴的许诺，大家都很失望，但很快就被下一场游戏代替了。 这件事并没有人放在心上，包括邓安琪，但过了三四天后，陆大师真的在他的人人网上发了一首诗。 等你，在漆黑的夜里 黯黑的夜空划过一颗流星 奇妙啊 我在那一刻心跳不已，以为你来了 欢喜只是空欢喜 你没来，我还在等着 这是一首藏的有点蹩脚的藏头诗，直到毕业后的散伙饭上，我才知道。 陆大师的诗性从此大发，写出来的诗，一会像王小波给李银河写的那些信，一会又像乌青体，但且还能称得上诗。比如这几首： 一 模型做好了 屋外落雪了 我却甚想你 二 我在美院的楼顶看了一场日落 要是你来就好了 三 天上的云白白的 睡在上面一定很软 我想睡在那里做一场梦 梦里全是你和我 我每天都在陆大师和邓安琪的人人网主页来回周旋，后来每天去他们两个的主页看一看成了我的习惯。邓安琪的主页上，陆大师一直在最近访问人里，但我从来没在陆大师的主页上看到过邓安琪的头像。 我怀疑邓安琪连陆大师是谁都不知道。 4. 艺术生的艺术天分不可小觑，学油画的邓安琪后来和几个同学组个了乐队，还在学校的下沉式广场搞了个小型的演出。 学院让我们记者团去报道一下，这回换陆大师看节目，我拍照，但稿子还是陆大师写的，因为他实在看不下去我把他心中的女神写的风韵全无。 之后在某天学生会开会后，我和陆大师从美院楼里出来，恰好看到一个男同学骑着机车载着邓安琪，突突突的一眨眼就不见了。那个男同学是乐队里的吉他手，我记得。 我拍拍陆大师，“咱俩还骑自行车吗？” 5. 邓安琪谈恋爱了，陆大师并没有放弃那一百首诗的承诺，依旧保持着一个礼拜一首的速度。他的诗很普通，却在某天忽然被学弟学妹们疯转了起来，学校的论坛上也有好多关于陆大师的帖子，一时间成了红人，校报也报道了他，不过他没说这是他为一个女生写的诗。 他在一百首诗的承诺里，没有得到女主角的任何回应，却迎来了许多粉丝。 男的求诗要送给女朋友，女的求诗要自留。但是陆大师高风亮节，谁求都不给写。甚至陆大师那时为了做建筑模型生活费都没了，有个土豪学弟求他卖一首诗给他追女朋友用，陆大师还是坚持不卖。 “卖几个字就几百块，多划算啊！”我在一旁劝他，“何必和钱过不去呢？” “我的诗都是写给她的，我不给别人写。” 从此之后，陆大师在我心中的逼格又提升了，只为爱人写诗的诗人。 一百首诗，一周一首，不过两年的时光，一般来说，女主角此时好歹不被感动也该发个好人卡过来，但邓安琪从始至终什么话都没对陆大师说。 我看着陆大师的窝囊样，恨铁不成钢的给他支招，“你把这些诗都打印出来，到她面前甩给她，这些都是老子给你写的诗，爱要不要！保准她哭着求你继续写诗给她。” 陆大师继续画着CAD，“太粗鲁了。” “美女与野兽听过吧？” 陆大师点头。我又说，“那你听过美女与书生吗？只有女鬼与书生，比如聂小倩和宁采臣！” 陆大师一脸黑线没理我。 “就是因为你这软绵绵的性格，她才不喜欢你的！你看看她交过的男朋友，机车男、颓废艺术男、体育生，哪个不是和我一样铁骨铮铮，哪有你这么温柔的？” “苏玉你是女的！” 看，都这种时候了，还关注这种点，活该邓安琪不喜欢你，我捶着桌子干着急。 6. 以陆大师温吞吞的性子，邓安琪没给他暗示，他绝不会再主动出击。我就每天给他洗脑，让他主动一点主动一点，实在不行就上去扑倒强吻，大不了挨个巴掌也比这无望的痴望好得多。 陆大师不但没被我洗脑，反而依旧能雷打不动的作诗。 邓安琪恋爱时，陆大师就写些温暖的诗，比如这样： 泮池里 天鹅结对 游鱼嬉戏 我看到你坐在岸边 听啊，春风里都是你的笑声 邓安琪失恋时，陆大师的诗里就满是心疼，比如这样： 你的世界里是不是下了好大的雨 你的眼睛都湿了 我能不能为你撑一把伞 或者让我陪你淋雨 邓安琪生病时，陆大师的诗往往暗藏了关怀。比如这样： 良药苦口，但利于病 请你不要嫌弃它 如果你真的嫌弃 那么让我陪你 来，让我们干了这碗药 我一个外人看得是明明白白，但我只能在他们两个的人人网上看得干着急。 我说：“陆大师你能不能来点实际行动啊？平时送礼，病了送药，实在不行你亲自过去送诗，都比你自己在这无病呻吟强吧！” 陆大师一愣，“那些我都送了啊，但诗也得继续写。” 没想到闷骚的陆大师终于主动了，“那她怎么说？” 陆大师晃了个神，“哦，我放在你们楼下阿姨那里了。” 我当时就被陆大师拙劣的送礼技巧震惊了，这算哪门子送礼？邓安琪就算感动死了也不知道你陆大师是谁啊！ 作为陆大师的好战友，我最终没忍住，跑去邓安琪的寝室问她，“楼下阿姨那里的东西，还有陆大师写的那些诗，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？” 邓安琪涂着鲜红的手指甲，“东西你代我谢谢他，诗里没点名没道姓，我们连话都没说过，我不知道怎么回事。” 我竟无言以对。 7. 我想陆大师算是完了，以他这肉肉的性子，他以后大概会在漫长的岁月中，继续为邓安琪作诗，然后老去。 果不其然，毕业典礼前，陆大师还在那一个人作诗。 我说，“你别作诗了，再不去表白，你就等着以后哭吧！你看看我的那些血泪史，多么鲜活的例子！” 我本来想拿我的血泪史来刺激一下陆大师，不想陆大师递了一首他手写的诗给我，“你现在挺好的，我也没看你哭啊。” 那张纸上写着：你幸福，我快乐，这样挺好的。 我把纸甩给他，哭要给你看啊？ 8. 毕业典礼那天，体育馆里到处都是学士帽和家长，大家都一个一个的穿着学士服，隆重地走了一把红毯。那些从没见过的校领导也终于在离校之际有幸见到了。 典礼马上就要结束时，主持人却忽然说，“今天有个学姐，拜托了我们一件事，我们和老师再三商量，决定答应她，下面我们把舞台交给她。” 一片惊讶声中，邓安琪穿着婚纱，三两步就走到了台中间，没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换了这身洁白的婚纱，但大家却好像忽然领悟到了什么，男生们吹起了口哨。 邓安琪像个女王一样站在台子上看着陆大师，“陆南辰你上来！” 全场一片哄然，坐在我后座的陆南辰瞪着眼睛，用手指指着自己，口型在说，我？ “还有人叫陆南辰吗？” 我眼睛一亮，机会来了，“陆大师你赶紧着！！” 陆大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腿眼镜，在一片起哄声中，局促的上了台，差点没摔在红毯的台阶上。 没等陆大师站定，邓安琪就问他，“陆南辰你为什么不表白？” 陆大师满脸通红，扶了扶脑袋上的学士帽，“有人说美女都会喜欢野兽派，不会喜欢我这种只会写诗的。” 呸，陆大师你这个时候提这个干吗? 邓安琪继续追着问，“那你干嘛还写诗？” 台下又是一片哄然，美术学院才子诗人陆南辰写诗的对象终于出现了，还是美院的热辣美女，大家都激动的想扔帽子。 陆大师双手交错，学士帽上的流苏来回抖动，“我写了，若是你看到，总会明白，虽然……虽然我知道你没看。” 后面的一句像蚊子一样小声，还带了颤音。 “那你还写？” 邓安琪的气势太强，我担心文弱的陆大师要被震得肝胆俱裂，但陆大师竟然稳住了，还回答的特别浪漫。 “一开始只是想让你知道，后来想做完，再后来就成了习惯，想你的时候，就会冒出一首诗来。” “笨蛋！” “啊？” 陆大师茫然，邓安琪坏笑。 “齐安就是我。” 齐安，这个名字很快在我脑子里出现了，总在陆大师的诗下留言求诗的齐安，总在陆大师诗下留言表达仰慕之情和感激之情的齐安。对，齐安。 齐安，安琪。谁能想到呢？ 我搭着旁边同学的肩膀， “终于要在一起了吗？” 被同学嫌弃的把我的手扔了回来。 接下来的戏码应该是陆大师问邓安琪，“我喜欢你，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？ 但是我又错了，接下来的戏码是这样的。 邓安琪忽然说，“你写了那么多首诗，我却一首都不喜欢！” 剧情大逆袭，大家都不知道邓安琪打的什么心思，刚冲上顶峰的陆大师也傻了眼。 我眨巴着眼睛，合计邓安琪是穿着婚纱来拒绝暗恋者，然后和未婚夫转身离场吗？这也未免太绝了吧！陆大师免不了需要一场大醉，我暗暗地在心里备了个江湖救急的方案。 哗然之中，邓安琪却忽然单膝向陆大师下跪，“因为我独爱你这一首啊！陆南辰，你要不要娶我？” 剧情终于向着正确的方向去了，台下一下子乱作一团，几个女生还抹起了眼泪。 陆大师有些哭笑不得，但这次他没有犹豫，冲过去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激吻了邓安琪。 9. 但他的爱情其实早在那些如诗的岁月里，就已经悄然发芽。 因为，岁月如诗，邓安琪却独爱了他这一首。 *作者：叶子禾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