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芩 发表于 2016-9-19 21:44:23

出轨记

作者:九儿九

1

老吴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等陈婷婷。她去拿他的化验单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拿就去了快一个小时,还没有回来。

该不是有什么问题吧。老吴有些焦躁。

他这段突然消瘦,吃嘛嘛不香。起初他以为是因为陈婷婷那事,可就在前天早上,他在嘘嘘时突然全身冷汗直冒,整个人像被抽筋扒皮一样散了架,连尿都没尿完,身子就倚着马桶瘫软到冰凉的瓷砖地上。

老吴的身体一直很好,刚和陈婷婷结婚那阵,头两个月,他平均一天要来四五次。最多的一晚上八次。后来相当长一段时间,陈婷婷叫他一夜八次郎,简称八郎。

那时候两个人可真是腻歪啊,简直恨不得住到对方的身体里去。睡觉时两个人都精疲力尽了,还要面对面使出最后一点劲搂着。尽管这样两个人的胳膊都会被对方压住,还很容易吸到对方排出的废气,但这么别扭的姿势他们能保持一整晚。

如果一起出门,一定十指交叉紧扣。

吃饭时吃一口望一眼,仿佛对方才是下饭菜。

从来不连名带姓互唤,而是心肝宝贝猪猪狗狗小祖宗地乱叫。

偶尔吵架,也都以上床大战一场终结,然后变得更加腻歪。

那时候他们经常吃惊于别人的不恩爱。那谁和谁,怎么能出门都不亲吻告别呢?那谁和谁,怎么能每月里小半个月都在外面出差呢?那谁和谁,怎么能走路都不牵着手呢?

过成那样还叫日子么?淡成那样还叫夫妻么?


他们是怎么慢慢地,也变成自己嘴里鄙视的别人的,他们不知道。

就像郑秀文那首歌里唱的,咖啡淡了,是为因冰块融了。没怎么了,淡了就是淡了。

但老吴没有想到,陈婷婷居然会那么快就出轨。他们那时候已经是每周一歌的节奏。有一天晚上他算着是应该交作业的日子,虽然不怎么想,还是打起精神,摸了摸刚洗完澡的陈婷婷的屁股,没想到她像被蜇了一样,条件反射式地全身一紧,一躲。

尽管她很快就调整好自己,摆出应该的姿势和甚至有点过分的热情,但老吴还是意识到大事不妙。

他以一个理工男的缜密头脑,趁她睡着后拿到她的手机,解锁她的微信密码,迅速把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。

陈婷婷和她带的一个小实习生好上了。实习生长得像吴亦凡,虽然小陈婷婷四岁,但泡起妞来一点不手软,一个套路接一个套路,把陈婷婷哄得心花怒放。终于有一天陈婷婷在顺路送实习生回家时,被他摁到车子后座半推半就地办了。

当天这俩的聊天记录如下:

姐姐你饿吗?想吃我吗?
呸,滚一边去。
我要滚到你怀里。
不要脸。
嗯,只要你身子。
无耻。
我无耻但我有料啊。姐姐你说老实话我技术怎么样,是不是比你老公棒?
瞎说啥呢?
车上地儿太小不好发挥,姐姐咱们下次去酒店,让你好好领教下你老二的老二。
别扯了,都不知道公司有没有网路监控。
有也不怕,大不了我娶你呗。你虽然年纪比我大,可胸也大啊,我不吃亏。
……

老吴看得一口老血喷出来,当即把陈婷婷从床上揪起来,淫妇贱人一顿臭骂,要求离婚。陈婷婷死活不同意,说她那天纯属喝多了被诱奸,那么轻佻浮浪的一个年轻人,她怎么可能动情呢?老吴更恼怒了,你特么的不动情倒先动了身子,我宁可你反过来。

没想到就在夫妻俩撕逼的节骨眼上,他突然病了。

2

老吴被诊断为直肠癌。晚期。情况好的话,有百分之二十左右概率能活下来。

他难以置信,在陈婷婷的陪同下又去了北京复诊,结果确凿无疑。

怎么会这样,他才35岁啊,结婚只有三年,因为一直租房,连孩子也不敢生,好不容易省吃俭用去年春节刚刚按揭了房子,以为从此可以步入新生活,没想到先成绿巨人,后变半条命。

他这是哪辈子造了孽?!

老吴蹲在地上,呜呜地哭出了声。陈婷婷过来拉他,他不起来,她就半蹲着,把他的头抱进怀里。

妈逼你个婊子,别碰我。他在心里咆哮着,身体却僵硬着没有动。

他不敢。要是没这个病,他啥话都能骂出口,但现在不同了,他要把她撵走了,谁来照管他?父母都在遥远的乡下,并且年事已高,来城里连句话都听不懂。惟一的姐姐刚刚生了第三胎,正在坐月子。两个弟弟倒是有闲,但弟媳们彪悍无限,压根儿指望不上。

在最需要的关头,他惟一可以依靠的,竟然是一个背叛他的人。

他一阵悲凉。

陈婷婷似乎是真伤心,一个劲儿地说,老吴,你别怕,天塌下来还有我呢。
边说边把老吴搂得更紧。

老吴感到自己整张脸都被她的大胸脯压得不能呼吸,一阵窒息,更难过了。


好医院的床位都特别紧张,哪怕是癌症病人,也只能排队等。陈婷婷每天都要去医院询问进度,包里装着小红包,随时准备拿出来塞给窗口里面负责喊号的值班医生。有一次她终于逮到机会,医生去上厕所,出来后在男女共用的洗手池洗手,恰好里面人不多,她赶紧侧着身子挡住了另两人的视线,把红包飞速往白大褂里一塞。

你这是干嘛呢?男医生有点吃惊。

陈婷婷眼圈一下子红了。我男人都排队排了小半个月了,还没住进来,他是晚期直肠癌,日子不多了,我怕他到死都住不进来。只要能住进来,他就会觉得自己还有机会。我不想他在死之前的每一天都是绝望的。

怕对方不耐烦半途走掉,陈婷婷语速很快,眼泪也跟着下来了。

她是真的动了情,说这话的时候,和老吴的过往飞快地在眼前倒带。

男医生抬头望了她一眼,没有吭气。陈婷婷一看有戏,赶紧将事先写好的一张小纸条塞进医生手里,上面有老吴的姓名、疾病、家属电话。

她事后才知道,医院为了杜绝在住院问题上乱开后门,如今这些事务都由一个指定的科室统筹管理,不但值班医生无权干预,连其他科室的领导和主任医师都掺合不了。也是她运气好,这个值班医生居然是院长的亲外甥,又刚大学毕业,还是心软面皮薄的阶段,转身就捏着她的条子去找了相关负责人,人家不看僧面看佛面,给特批了。


老吴就这样误打误撞地住了进来。

大家都夸老吴有眼光,娶了陈婷婷这样聪明机灵、又重情重义的女子。要知道,这种情况她完全可以顺水推舟,拖一天是一天。反正老吴也治不好了,何必花那冤枉钱。

他们家钱并不多,结婚这几年,除付新房首付外,总共存了不过十万块吧,全都被她拿来交了住院费。老吴说你也不留一点吗?万一遇到个什么急事儿怎么办?陈婷婷说,要是你都留不住了,还留着钱干什么。

她的话一语双关,既像是指他这个病,也像是指他们的婚姻。


老吴坐在病床上,看着陈婷婷给他忙前忙后。这里擦擦那里抹抹,把他的衣物整理好搁进柜子,把亲友送的水果洗好放在床头柜上。热水瓶、洗脸盆、毛巾,每一样都分门别类,有条有理。

怎么看她都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,好女人。要不是亲眼打开过她的微信,他怎么可能想到,她居然会背叛。

老吴心里一阵刺痛,紧跟着上来的是茫然。他现在需要陈婷婷,看她的样子也不想离,那么,他要原谅她吗?

老吴心情矛盾。

中午,老吴说想喝鸡汤。陈婷婷到菜市场买了只母鸡,炖好了端过去。老吴尝了一口,说口味有点淡。她说那拎回去再加把火吧。第二趟,老吴又说怎么有点儿腥,是不是忘了放料酒。她想想的确没有放,又拎回去再加了一趟工。第三次,老吴说不腥了,也不淡了,可鸡肉炖太久了,松了。

陈婷婷叹口气说:“搞的时间太短就入不了味,搞久了的味是有味但肯定就松,不可能两头都占。”

病房里除了老吴还住了两个病友,各有三四个亲友在探望。陈婷婷话一出口,几个男的都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。陈婷婷自己都笑了起来。

老吴也笑了。

一边隐隐觉得自己过份,就算她出了轨,现在生死关头,能这么对他也不错了,还想怎么的。


3

这念头在老吴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时,达到了顶峰。

他躺在推车里,身上插满各种管子,人像飘在半空中,无依无靠。又像被扔在冰窖里,冷到彻骨。

直到陈婷婷的一只手伸过来捉住他的手。

她的身体同时挨近了他的身体。

那么软,那么暖。

是他在尘世不多的靠倚。

他凭借一点模糊的意识,

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气息。

鲜活的蓬勃的气息。

生命的气息。

突然明白,什么叫生死相依,什么叫患难与共,什么叫刻骨铭心,什么叫不离不弃。

不管她犯过多大的错,比起她对他此刻的陪伴,都是小事一桩,不值一提。

他决定原谅她,不管怎么样,既往不绺,不再提起。


因为开了腹腔,术后老吴不能移动身体,小便靠导尿管,大便则要靠家属帮忙在床上解决。具体方案是在屁股底下塞个塑料盆,再半抱半扶着让人坐上去。老吴胖,陈婷婷瘦,每次抱扶他她都呲牙裂嘴青筋直暴。有时候力气没使匀,塑料盆哐当一下子打翻了,满床都是屎尿味。

老吴惭愧万分,陈婷婷却面不改色。继续她的殷勤与细致。

她像抱婴儿一样把他小心轻放到靠窗的椅子上,抽出棉垫子上弄脏的隔尿纸换成新的,又换好床单被套,然后再将他像抱婴儿一样抱回去。细心地掖好被角。

老吴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照顾她的。

毫无疑问,除了爹妈,陈婷婷是这辈子对他最好的人。


她的好甚至使他开始想另一个问题,他的身体都这样了,是不是不应该再拖累她。也许放手才是对她最好的报答。

他的病不知道到底要花多少钱,要拖多久。就算侥幸好了,也只有半条命。以后能不能生孩子都未可知。而她还这么年轻漂亮,完全可以再嫁一个更合适的。

他越想越为自己的崇高感动。

有一天下午病房里另两个病友都出去晒太阳了,他和她谈了想法。

不料陈婷婷一下子就跳了起来,你这是还在怪我吗?你无论如何不能原谅我吗?

老吴赶紧说,不,不是的。我只是不想你过的这么苦。

陈婷婷说,有什么苦的。你不知道有情饮水饱吗?只要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。再苦也是幸福。

老吴被感动得不行,噙着眼泪深深地望着她。她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似的睫毛,她鼻子旁跳跃的几个小雀斑,她嘴边金黄色的淡淡的汗毛,她还留着一点午睡的白色口水印子的嘴角……他从来没有觉得她这么美,像女神一样闪闪发光。

他们拥抱,湿吻。老吴甚至感到了自己的坚硬。陈婷婷轻轻地、温柔地抚摸他说,现在还不行,会影响你伤口的,我是你的,永远都是。


夫妻俩像新婚一样,窝在一张床上软语呢喃。怕挤着老吴,陈婷婷把身子侧得像一张相框似的。

老吴说,宝贝,从今天起我俩重新开始,好好过日子。

陈婷婷说,真的吗猪猪?你真能原谅我吗?我不管做多少都觉得欠你的。除非你能告诉你,你也有过秘密。

老吴心里一动,这么说吧,我还真的有事瞒着你,有一次我出差,对方给我安排了一个小姐,我一时没忍住,就上了。咱们算扯平了,以后都不要再提这茬。

陈婷婷娇嗔,你胆儿挺大的啊,我就说你怎么有段时间对我没兴趣呢。什么时候的事?戴套没?

老吴说,戴了戴了,当然戴了。


4

术后复查,老吴的送检标本未见癌细胞。医生表示再做两次化疗巩固下,就可以出院了。

这就表示康复了吗?老吴小心翼翼地问。

差不多,你很幸运。如果五年内不见复发和转移,就表示彻底治愈了。医生笑着说。

老吴转身抱住站在一边的陈婷婷,差点当场激吻。想了想不合适,便拖着手呼啸着跑到室外,望着天空哈哈哈放声傻笑。

天蓝得让人晕眩。


两个弟弟听说老吴康复,马上跑来恭喜,毕竟对于他们来说,一个在大城市有体面工作和收入的哥哥,是人生最重要的资源之一。

老吴恨不得拿个拖把将他们扑出去。他住院这么久,这俩连面都没现过,电话里一直说自己各种忙,其实无非看他不是一般的病,怕到时候医疗费不够波及自己。就这样的俩货,他们读大学的钱还是老吴从嘴里省出来供的。老吴真是想一想心都要凉透,但还是在脸上挤出了敷衍的笑。毕竟父母和他们住一起,在送走二老之前,少不得要有交集,何必弄得脸红脸白不能相见呢?公司也有人来看望,数量远比得病之初多。大家都心知肚明地打着哈哈,他们诉说着担心与牵挂。老吴诉说着感动与感激。

这操蛋的世界啊。
你只能操蛋地活着。

老吴觉得只有和陈婷婷在一起时,他的心才是宁静的。

但这宁静也终于被打破。

这时候老吴已经完成第一次化疗,暂时出院。

晚上,陈婷婷先帮他洗了澡,随后自己也洗了。两具带着沐浴露香味的身体,厮磨在柔软的大床上。

陈婷婷说,你悠着点儿啊。伤口还没复原呢,要不我来吧。

说着就主动半跪在老吴的身体边,开始抚摸和亲吻。

动作起初带着试探和谨慎,渐渐行云流水。

老吴貌似很享受地闭着眼睛,心里却慢慢地升腾起疑问。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,这些都是从哪里学的?看起来很熟练啊……他又想起那些聊天记录,这么久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,可此时居然每一个字都清晰。姐姐你说老实话我技术怎么样,是不是比你老公棒?姐姐咱们下次去酒店,让你好好领教下你老二的老二。姐姐你虽然年纪比我大,可胸也大啊,我不吃亏。

……他全身不适,所有的亲近都变成了刺……

陈婷婷意识到不对,停住了。

老吴说,对不起,给我一点时间。

陈婷婷苦笑,好。


他们决定去海南旅游一次。历经千辛万苦,闯过生死大劫,他们才走到今天。他的康复是一个奇迹,他对她的既往不绺也是。据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原谅出轨的女人,而他做到了。这一个充满宽容和爱、成长和接纳的童话,他们绝对不能放弃。

选了一个临海的酒店下榻。在如泣如诉的海涛声中,老吴脱下陈婷婷的衣服,抚摸她略为清瘦的脸、她凹陷的锁骨……一寸寸向下。

我们可以的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老吴像是给陈婷婷说,也像给自己说。

陈婷婷配合着步步后退,直到倒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
她感受到他的手移到了她的胸,轻轻一触,然后火烙了般放开,她心里咯噔了一下,听到他说,我有点渴,先喝杯水。

眼泪从陈婷婷眼角慢慢淌下,海浪的声音分外地清晰起来。间杂着几只夜鸟的啁啾,听起来分外孤单又悲伤。


已经没有什么继续的必要,当晚,他们终于谈到分手。陈婷婷什么也没有说,只把自己的手机摁了一下,递过去,里面传来老吴的声音:我还真的有事瞒着你,有一次我出差,对方给我安排了一个小姐,我一时没忍住,就上了……

老吴震惊地抬起头:你居然算计我?

陈婷婷笑了笑: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。

你没听过境由心造吗?你心里都是牛粪,看到的就是牛粪。都是莲花,看到的就是莲花。
你如果今天没有离婚的念头,就不会看到我的黑暗。
你曾经决定放过我,接纳我,尽管是为疾病所迫,你看到的就都是我的好。
人性并非一马平川,你最终从别人身上得到什么,其实都在于你自己的心。

就比如关于我录音这个事,我早就想到你如果康复,不一定会原谅我,我们还得坐下来谈离婚条件,我一个弱女子,难道不该用一点手段拿到自己应得的那份?而我明知如此 ,还去照顾你这么久,这难道不是因为爱?

可你为什么就只看得到我的手段而看不到爱呢?
……

老吴杵在那里,张口结舌一句也答不上来。是啊,他早就做好了原谅的准备,为什么事到临头却无论如何做不到呢?他可以将就那么多辜负他的人,却为什么惟独不能将就对他最为真心的她?是因为男人所谓的面子、尊严,还是他根本就不爱她?

否则,她背叛过,他也背叛过,他又有什么资格说原不原谅?

只是,明知道是一个错误,还是不能更正。明知道是一场辜负,还是不得不辜负。就像明知道人生只是一个虚妄,最终的归宿无非是一抔黄土,却还要计较再计较。

到最后,到底又有谁赢了呢?是这操蛋的人生,还是操蛋的他们?

他把视线从陈婷婷身上越过去,看着那些黑色的鸟越飞越远,一直飞到苍茫的、再也没有了的远方。海面有一些光亮零星闪耀,分不清是灯火,还是天上的星星。又或者,只是他的泪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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